{清明祭}与两堆骨头对话

红尾巴79 发表于 2018-07-10 22:40:27 | 只看该作者
0 0

与两堆骨头对话

 



我看到了母亲的苍老,但我看不到地下

我知道她的肉早已朽腐,与土为一

而骨头会在

父亲的骨头也在

在地下十年的母亲的骨头,在追赶

在地下二十年父亲骨头的成色

那骨头,是挑水、翻地、出工

灶下,赶集的骨头

是命运循环日出而作日暮而息

为活所羁的骨头

流泪,绝望,复制姥姥和爷爷基因的骨头

这两堆骨头回到大地的子宫

但我觉得大地乳房的干瘪

无法给这两堆骨头以营养

我带了一瓶酒,一挂香蕉和点心

在暗中,这些物质是否能给这两堆骨头

以生活的补贴?

我怀疑,这只是一种愧疚的方式

这两堆骨头不会再需要这些

他们委屈惯了,他们的苦

我怀疑我是否能安慰半分

这是春天了,谷雨后

我蹲在麦田父母的坟茔前

浇地的水,使坟地有些塌陷

这些水应该能浸泡到那两堆骨头

这两堆骨头又多了一个春天

我把酒洒下了,母亲曾把最后的一滴乳汁

给我,那是八岁

如今四十年过去,我怎么能补偿

我满眼的泪也许能抵达这两堆骨头

我想抱一抱这两堆骨头

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如果命真的有轮回

让我也抚养这两堆骨头一次

那样才少一些亏欠



娘,走多远来到梦里

 (




 

午夜时分,母亲还再走

她的小脚交错,多少次

才能走出菏泽走到珠海?她的

身体佝偻一寸,就低到脚踝

再佝偻一寸,就到了土里

再转换下姿势,就成了一抔土


领域棋牌下载如果把我的哽咽,再提高

一分,就是嚎啕,把嚎啕

领域棋牌下载再提高一分便是顿足


一个人在梦里走,有时因为牵挂

有时因为绝望


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曾

走到母亲梦里,母亲死了

的时候,我的梦曾走到土里

母亲是缠过脚的,她的脚

畸形弯曲,她要费多少劲

才从菏泽走到珠海我的梦里?


 土地过于硕大,佝偻到

一棵草的母亲过于渺小

在母亲走过的地方,地上

布满血痕,我感谢梦的缝隙,

在午夜,还能放母亲进来,母亲

是最看不得别人脸色的,她

的尊严,虽然时时

落满霜,白的到了骨头


 没有经过霜落过的骨头

是脆的,一掰就折

霜叶落满了午夜,我

想缠着母亲走过霜

让我的骨头也变白



我跪在那一片土地?


当我跪下,我会跪在哪一片土地

我会跪那些屈辱的骨殖

那些无家的灵魂

跪下,我的膝盖没有金属

但坚硬,有铜声,我的灵魂高傲

有时也会低到尘埃,依附一棵草

这棵草,比所有的谎言都值得感恩

它还站在父亲的坟前

不离不弃


父亲去后,所有的风霜

这个草都尝到了,也反刍了

我想抚摸一下它的膝盖,它的

令人惊讶的固执姿势

可效法,即使弯腰,倒下

也不跪着

或许,膝盖就是膝盖

一棵草的气节,也是气节


父亲是上冻的


父亲是上冻的,他的尸体

他的棺材是上冻的,我们的哭声

也是上冻的


腊月二十是上冻的,通向

坟墓的夜也是上冻的。白天

挖坟坑的人用木柴浇上汽油

来化结冻的土地。铁锨是上冻的

䦆头也是


那夜的星星比平时缩小一倍,像是

一粒粒盐粒。冬天将要结束

领域棋牌下载并不是春天都会带来希望,有些时候

领域棋牌下载一些生命必然在上冻的时候

被丢弃,他们在盼望中被丢弃


领域棋牌下载父亲在上冻的夜里被埋葬了

领域棋牌下载哥哥,姐姐和我站在坟坑的外边

看上冻的棺木被冻土和夜色掩埋,看上冻

领域棋牌下载的父亲,对这没有温暖的季节接纳

我们毫无办法


葬埋的人都走了,铁锨和䦆头也走了

回吧,眼泪

还没有上冻,泪水还残存

最后的尊严,为腊月肆意奔流

偷埋

 




父亲七十一去世时,火化的风声

正紧,在苍老的晚年

看透生死的父亲雇人拉锯,解板

烘干 ,吊线,筘钉子做白茬棺材

那是一棵泡桐树,像父亲壮年的身体

父亲借用泡桐的身体,和自己作伴

父亲不想像一把草那样被烧,不烧

就不能出殡,披麻戴孝地办丧事

不能请响器,不能扎社火不能路祭,

这是难题和悖论,一个农民的末路

在大地上不如一颗草籽,不如

一只猫一条狗,一只猫在大地上

死了,一条狗在大地上丢了,

人们还可扯着嗓子在街筒子里嚎

一颗草籽在大地上死了,来年还照常返青

一个人,偷偷把棺木钉进什集的土地

像理屈词穷,这具大地上一辈子屈辱的皮囊,

最末还要像做贼一样受辱,但惊心的是,

人死了,非但不低头向生命致敬

倘若有人举报,父亲还会被从地下扒出,

扒出的棺木灵柩,要砸开,扒出的尸体

要浇上柴油当场烧掉,临近年关

夜里。我们用地排车装上父亲和棺木

送到地里偷埋了,我们跟在车后

父亲在躺在泡桐棺木中,仰着脖

睡着了,我害怕,父亲再坐起

开口问黑夜:“烧我不?”

我忍着眼角的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我的心一直悬着,怕人告发

什集的大地,

大地不能收留卑微的父亲

二十三年了,悬着的心才刚放下

我想向那土地叩三个头,感谢

大地上再也找不到父亲的尸骨

如今,卑微的农夫终成了

大地上的

 

 

领域棋牌下载注:什集,鲁西南平原的小镇,故乡。


楼顶的两株地瓜

这里把地瓜叫番薯,我却叫不出

我还是喊它红薯

就像爸爸和父亲绝不是一个词

我们那里把父亲叫爹

这里把父亲叫老窦

老窦古色古香

爹不是

老窦来源于一本《三字经》的书

那里面的窦燕山,

儿子个个都很出息

我爹没出息,整日伏在土里刨食

如一只蠕动的蚯蚓

爹是个能从喉咙喊出,带血丝和泪的词

爸爸不是,爸爸洋气

适合购粮本、工资、皮鞋

爹的鞋有洞,收藏着一生的路途和血泡

不管在什么场合,我叫不出爸爸

但我能喊出爹

我把两株地瓜栽倒十七层的楼顶

我查了地瓜有好多好多的别名

父亲也是

我对着十七层的红薯

想爹这个词,是否是父亲的奶名

所有的词,给人的信息都不一样

我把半夜就起来,拿着扫帚在街道

清扫垃圾,为的是天明

能给摆摊的人要上二分钱补贴家用的那个人

叫爹

你叫我喊爸爸,我喊不出

除非你打死我



祭母稿

 

 

小序:农历99日,是我生日,在这个闰9月的初9到来的时候,我记下我对母亲的怀念,闰9月,百年才能一次,我怀念已经百年后的母亲

 

1

在你离开世间沉入那片土地八年之后,

我离开了那片我曾经的血地

你看到了我的生,我看到了你的死

我们在世间交集了四十年

我们的身份是母子

没有哪个母亲比你更像娘

没有哪个儿子比我更不像儿子

四十年,你一会是牛,一会是羊,

一会是马,如牲畜一样的悲苦,

嘴里是草和尘埃、鞭影与血痂

虽然你的属相是虎,你只是顶着一个生肖符号

你说有年什集街头来了玩马戏的人

那个笼子里就装着一只老虎,病恹恹的

村里有不生育的娘们,接了五块钱一碗的虎尿喝下

那女人说:臊气,和村里男人的差不多

 

你在世间熬过的刻度是虚岁八十年

八十岁的时候,你躺在儿子城里靠窗的床上

薄如一张粉连纸,一张蝉蜕

中风摧毁了你,如一台上气不接下气的拖拉机在乡间突然哑火

不会言语不会挪步不能穿衣举箸,水与药在汤匙与嘴角漏斗一样滴答

就如婴孩,但婴儿具备的灵动的黑眼珠和啼哭一点也没有

我常在叫什集的这片土地上,看到成年人揽抱着孩子

嘬起嘴哄“笑一笑哦,笑一笑哦”

母亲笑不出,我也笑不出

你的脸已经残破,额际颧骨人中的皱纹慌不择路

如雨天被猪羊的蹄脚和车辙糟蹋毁坏的路

这是我熟悉的皱纹啊,像搂勾(LOGO)标识着母亲

如今这路成了断头的道,拥挤在母亲狭窄的地域里

2

 

我知道这会是你最后的一个生日

为你买了一个红缎子的棉袄

让我的书法老师,用行楷写了四尺整张的“寿”字

领域棋牌下载宣纸也是赤红色洒金

我想用红冲一冲,让病魔在奈何桥上绕道

中午做了一桌子菜。按照寿席,有鸡有鱼。

领域棋牌下载还定制一个蛋糕,八十只蜡烛等待着燃烧

等着哥哥姐姐从乡下过来

等着舅舅们从乡下过来

半晌了,没人来,晌午了,没人来

过午了,没人了

我听到床上你的叹息

 

外面暑热蒸腾,母亲辗转在希望里么?

我无法得知,我把宣纸上的“寿”字拿到她面前

展开

领域棋牌下载母亲不识字,这是什么符号?

领域棋牌下载她临近生命终点,寿字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荒诞。

领域棋牌下载还记得母亲出殡,姐姐请人扎的纸活:马拉轿车、

摇钱树、聚宝盆,还有供指使的书童

母亲何尝识字?

领域棋牌下载这些纸活被烧了,书童也随着母亲去了阴间

最后一个生日

领域棋牌下载外面,蝉声如雨,绿叶葳蕤,太阳白 的发黑

母亲被遗忘在生日里

领域棋牌下载她疲倦地看着红宣纸墨色淋漓的“寿”

我知道死神没把母亲遗忘,说不定

哪个时辰就把她接走。奈何桥下的水在流。

3

这是闰九月的初九,百年不遇

我在珠海念叨农历龙年九月初九我的出生

平原的故乡没有茱萸,长很大了,我也不认识这俩个字

如今到了珠海,我也不认识这个植物。

我像一个植物界的文盲和白痴,母亲一辈子也不知道茱萸

她最远的距离就是到我工作的曹州小城,曹州距离什集40

如今珠海距离什集3500里,珠海距离母亲埋葬的地方也3500

母亲坐过地排车自行车毛驴车拖拉机和汽车

如果地排车毛驴车到珠海得几天?

拖拉机呢?汽车呢?

我曾在中夜里梦到母亲,母亲的小脚到珠海来了?

看到母亲的衣襟,我像丧家的狗找到了家。

母亲呢?珠海有她的家么?她认得鹤州北湖心路口白藤山?

她认得泥湾门鸡啼门唐家湾金台寺拱北?机场路?

她的小脚还飘荡在中世纪

母亲一定记得,1964年的秋天,秋傻瓜一样的雨落在鲁西南平原

整整四十七天,瓮里没米,灶下无柴,高龄的大肚子的孕妇待产

我的落生并没有给这个只有两间土屋带来添丁的喜悦

父亲为给做产妇的母亲弄二斤小米,央求着,委屈着

最后,雨声中,他向生产队里当家的人跪下

当着众乡邻,他屈辱地喊了一声“爹”

但生活的冷漠拒绝了这个农民,秋雨连绵早已没有了雷声,

但他喉咙里像是有轰鸣着重浊地从肺腑爆出,

季节目睹了这雷带来的水,父亲的脸颊汹涌的水粘呼呼的,

夹杂着枯叶泥土,如黄壤土墙上的屋漏痕

他不愿再在这个世道无尊严的活着,他已经把命给了儿子

一瓶药一根绳一眼井即可让我替他活,

他想从生活里逃窜,倒净这苦胆一样黄连一样粘稠的胆液,

但生活还没折磨够他,命运怎么能放他走

在雨中生产队新修的机井旁,

苦难再次冷漠地拒绝了,他被人在井口拽着大腿救下了

回到家,这个纯种的农民跪在地上,裂开棉裤一样的嘴巴,呜咽着,

在自己的两间土屋前毫无尊严悲怆地哭起来

他爬着,像一只动物要给主家谢罪,从雨声的门口爬向里屋

直到产妇的床前,他男儿的膝盖下并没有黄金,他站不起来,

悲苦就象他带来的一样,他想向刚出世的儿子谢罪

 

4

 我珠海楼房北面的2公里是白藤山,东面2公里是泥湾门入海口

山的海拔的上面是云,但云高不过我的目光和乡愁

海的血液里混合着的是溪水、漂泊、冤情、沟渠还是屈辱?

能把黄河连到长江,使两个水系苟合,这是隋炀帝都能办到的事。

谁能把黄河连接珠江?把悲欢离合输送到这里,

我就在珠江的这个泥湾门入海的2公里处等来自故乡的水

然后接到我的脉管,在我的血液里打旋

母亲没见过山,也没看到过海,她离黄河20里也没见到过黄河

母亲曾想去泰山,在泰山老奶奶的座前磕一个响头

把香肃穆地点上,然后满足地离去。

我想领着她去,兑现她的梦想,但我一直没有兑现

我对她的承诺,母亲入殓时,她的眼睛还是若合若闭

地闪显着一条逢,有人说:要帮她合上

我拒绝了,我要让这最后的门里射出的光

把我的承诺灼伤

母亲死后,灵车从曹州到什集,

在雨中一圈一圈在村外转圈,

雨大,看不见进村的路

白茫茫的雨中,道租雨狂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领着母亲

但雨却阻止我的企图

娘,我们回家,娘我们回家

灵车绕村却不得家门而入,雨中归家,天地不仁

伏哭于路,如敝履无助。

我如一只落汤鸡

在雨中痛哭;娘,娘,哪里是我们娘俩的回家的路?

5

故乡已不亲,

河水反目,炊烟反目

连故乡的星空也反目,雾霾不给我仰望的机会

故乡没有选择过,母亲没有选择过

一切都在强加,一切都在忍受,一切都在沉沦

母亲的墓地夏天在玉米田,冬天在小麦地

她的邻居是蜘蛛、蚂蚁、田鼠、蝼蛄、蛇

还有牛舌头棵、萋萋芽、水辣萝卜

每一棵植物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块泥土都有自己的方位

他们会像村里来了生人,亲热地问

家哪里的?姓啥叫啥?

母亲有自己的名字,在生产队记工分的时候

会计喊:阎桂芝

后来,我看到母亲的名字,在一张选民证上

名字歪歪扭扭,是别人填的

那选票也是别人填的,她一生都是被代表

但她也代表了忍受、苦役、侮辱

日本人的时候,她有良民证

母亲说,那时百姓见了日本人,就像一只老鼠

在墙角突然看见了太阳,有点刺眼

就如见了猫,腿脚就麻酥

也如狗,跑到桌子下,在啃骨头

突然被人踢一脚,然后嗷一声跑开

是啊,母亲说的对,她一生就如穴里的老鼠

没有见过世面

在地下,就如土狗,给儿女和庄稼看家护院

有时主人心烦了,还会踢它打它

它的口粮只是一根骨头

 

6

 母亲晚年就如遗弃的破布,被儿女踢来踢去

从什集到牛楼六里,从牛楼到什集六里

哥哥家到姐姐家的直线距离,如果小路,过一条

长满芦苇蒲苇的河就四里

从牛楼到菏泽五十一里,从什集到菏泽四十五里

姐姐家哥哥家到我城里的家五十一里或四十一里,没有小路

汽车票五块,有座位五块

没有座位,司机给你一个马扎坐也是五块

站着也是五块

母亲在一年冬天站在公共汽车上

她在什集的街头买了粗布称了棉花

又坐在灯下套了一床被子

她要赶在降温之前的一步

用小脚把温暖送到

她走到门岗前,说:我找石耿立

我是他娘

我正在图书室,忽然高音喇叭喊到“

通知通知,石耿立石耿立,你娘在校门口

你娘在校门口

1980年代的冬天的鲁西南平原

寒风呼啸,烟囱歪斜,麻雀隐遁

彤云密布下,母亲怀里携着一床被子

站在学校舒同题写校名的匾额下

如屋檐下的麻雀

母亲的双手伸在被子里取暖

那双小脚,快要冻僵的小脚

如锥子扎在松软的泥土里

摇摇欲坠

7

我的姐姐,快五十的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在母亲的灵前哭得最痛

嗓子撤起来,有时高上去,如爬到了屋脊

有时低下来,像地下的蚂蚁

那蚂蚁钻你的心

她为母亲请了响器。

动静最大的是唢呐,阳光下的铜质如青蛙的腹部

确实是鼓腹而歌,天地之间都被它填得满满的

连笙连镲连锣鼓

都被它牵引统治,一曲《哭灵十二月》让吊丧的人

把眼角用手巾擦红:

正月里正月正,哭一声亲娘命归阴城,孩儿紧赶那慢地来到了家。我的娘啊!灵棚搭在院当中。二月里来龙抬头,哭声亲娘在哪里。你的孩儿跪在大门口,跪在那门前把亲娘喊,不知亲娘在哪里。三月里是清明,眼望灵堂泪不干…

8

无论何时,人都不要和土地伤了和气,土里

的蚯蚓、老鼠,还有狗啊猪啊,啥生灵不是在土里刨食

在这里生在这里变成白骨齑粉,成了肥料肥沃了土地

人的每一寸骨头都有尘埃的印戳

每一条血管流着流着流不动了,那是血里淤积下了泥土

等泥土把血管淤满了,那些农人就会偎在泥地上上,

对身边的泥块说:挪一下,给我个地,我也要躺下了。

母亲死了,她曾在多年前说过:我不烧。

我记住母亲的这话,她怕死了被火花,烧那一下

她要让泥土把她收藏,她要躺在泥土里

把身子展开,让身子的每一部分和泥土认亲

慢慢变成泥土,活在泥土里

和那些猪啊狗啊,做邻居

和那些花啦草啦盘腿坐下,

吊丧的人群中大舅正跟二舅说:

买了火化证么?要不,埋了,还会扒出来,浇上柴油

把姐姐烧掉。“

”也许,二小,办过了,姐姐最怕这个。“

二小就是我,我排行老二,舅舅就喊我二小

当乡下推行火化时,母亲告诉我,谁谁在规定的日期前喝了

一瓶百草枯死掉,谁谁八十八跳井死掉,死时穿好寿衣

谁谁在楝树上吊,脚下的一个板凳踢翻了

谁谁绝食死掉----母亲说这时像叙说一件羡慕的举动

她说的这些人,我曾见过几个,有的还有转弯抹角的亲戚

逢年过节时走动,这些人出殡时,母亲买上一刀火纸

在路上祭奠一下

母亲说这些人就怕烧一下,我死后

你把我在家里挖个坑偷埋了

 9

把父亲的坟挖开,吵闹了一辈子的父母

在后辈的撮合下与黄土中和解弥恩仇与无垠?

十年地下的父亲亲自定制梧桐棺木还未朽腐,

 父亲死后十年,那是命运把母亲做了人质的十年

父亲在地下再没吵架的人,他的坟空了一半

寂寞也留下了 一半

河流走着走着停顿了,留一半给干涸

蜂房在急雨中坠落,留一半给花朵

真理的一半留给了荒谬

歉收的一半留给了丰稔

是冤家,是对头,是债主与欠条

是身体某个关节的疮疤,阴天下雨刮风的日子

总有神经在疼

是嘴里的门牙与槽牙,虫蛀了一颗

另一颗也就活动凋零

母亲要入土了,姐姐想跳下去。

她拍打着棺木,如扣着门,在喊熟睡的母亲

10

2005年的麦天,晚上,我和朋友开车去牛楼的姐姐家

接最后一次中风的母亲

柏油路成了农民的打麦场,麦垛一个挨着一个

我们仿佛在丘陵沙砾穿行,从菏泽城里到牛楼,五十华里

三个钟头。汽车变成了哮喘的牛车,姐姐的电话像催魂铃一直催

母亲别死在她家

这是一间用厨房或者放杂物或者曾养羊养牛改造的屋子

低矮急促的母亲在姐姐家的屋

这是夏季,母亲睡的是秫秸的地铺,仍旧是冬季的一些东西。

姐姐见到我,说母亲老了夜晚常不睡觉,

夜里常从秫秸地铺的局促的屋子去敲姐姐的门,

有时姐姐怕母亲敲门影响自己睡眠

就把母亲的门从外面用门吊挂住,

母亲却把那门吊都扭断了。

夏季,闷热和跳蚤,怎使母亲安眠?

如蒸笼的夏夜。我的泪流下来,对姐姐嚷道:

别说了。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坐在车厢。她的白发苍苍

如檐下的雪覆盖了夏季

喊一声“娘”,她没有反应;再喊一声:娘“

我感到自己的裤子湿了,母亲尿了我一身

我手足无措。泪跟着流下

母亲把她的脆弱展示给我,

她的身子很轻,如一根线被我捧着

我怀疑她的灵魂开始游离

我托着她,如童年她托着我

很轻也很重,像一根鸿毛一根茅草

很快就要被风吹走

我知道我抓不住。母子一场

到头总要岁月落空

 

11

哥哥是一个性格扭曲的人,初中串联,然后当兵

为乡镇的邮电所做临时工骑着绿色自行车送信拍发电报

在县棉花站合同工

曾带着几汽车的大豆贩卖到后来旅游的名镇周庄

他是一个喜欢看书有喜欢酒的人、也是一个酒醉掂刀

骂大街耍横的人

他打过几次母亲,别人告诉我

我问母亲,母亲总是支吾而过

大舅二舅用绳捆绑过他

曾无数悔改又无数把亲情逼上绝路的他

母亲死后,我们的手足也已经隔断

在母亲的灵前,坐在满地麦草上

蜡烛的光里,人影闪烁,他说

:母亲在春节的时候,把他家的窗户玻璃都敲碎了

这是他的忏悔?还是叙述一件事实

母亲躺在我家的时候,他曾去看过一次

然后母亲就高烧就惊悸”别打我“

是怎样的愤怒,一辈子珍重孩子的母亲在临死的那年春节

把她大儿子的玻璃敲碎?

春节时,我回到什集,母亲的额上有黑的血的淤积

是失去人性的哥哥醉酒

我知道,是母亲春节前从我城里的家回到

乡下,我的疏忽,忘记让母亲带一些钱走

有些人就逼母亲要钱,她有一个在城里工作的儿子

母亲每次回乡下,总是衣裳襟里不空

 12

 母亲入土的时候,时当七月,序属处暑,秋老虎正在潮头方兴未艾

黑夜黏糊湿热,白天蒸煮赤膊

三天三夜的陪伴,马上就要终止

膝盖与泥土互相折磨

哭声变得嘶哑,血丝开始隐现

灵棚里一片咳嗽,纸灰飞舞如黑的蛾子

坟茔在别人的玉米地

棺木要经过那些玉米蓊蓊郁郁,如戟如林

风吹不过,土撒不过,人不如风,也难如土。

只有砍掉别人家的玉米,一棵两棵三课--

总共一千三百八十三棵,按每棵玉米结两个棒子,一个棒子剥下

七两玉米粒。到秋后,哥哥还给别人玉米九百六十八公斤一两

都是街坊邻居,那人说六十八公斤一两不要了、算是

为我母亲买了一刀火纸祭奠一下

明天就要入土了

我知道,埋去的还有我和哥哥姐姐的亲情

血缘算不得什么?如果血缘让土地让孝蒙尘

我就做哥哥姐姐的敌人。

没有母亲,我们不再亲近

玉米的叶子划过我的额头鼻子、我扶着母亲的棺木

抬棺的是我小学的同学牛子,大名邢忠牛

他说:跳下去几个人,接着板头

轻一点,轻一点

解开绳子“”

随着执事的人一挥手,铁锨七八个开始

把玉米地里的湿粘的土块啪啦啪啦地

砸向棺木,那震动让人的心悬起

姐姐再给人说“埋的浅一点浅一点,

让娘能听见我们……。”

 

13

母亲的晚年,谁给她洗过一次头,沐过发剪过指甲?

谁陪她上过一次集市/走过一次亲戚?

母亲是裹脚长大的,那十个脚趾如扭曲的树根

惨不忍睹,互相纠缠互相深入如碳化的肉团

分不清那是钙化的肉那是碎掉的骨

往往不到一个月,母亲就要用开水烫她的脚

母亲感受不到开水的热,她的脚大部坏死

没有坏死的部分折磨着

她要用开水烫才舒服

她要用剪刀剪去一些死去的肉或者皮

每次盆内都是血浓于水

一盆分不清水还是血

每次母亲洗脚都说起姥姥,说起

姥姥的脚才叫小脚

母亲的脚没有裹成,充满遗憾

 记得一年夏季,我回老家看母亲,

母亲和几个老婆婆在树阴下,

都脱掉了上衣那样凉快。

我看到了母亲那干瘪的乳房低垂着,满是青筋

肋骨像农村的房屋的瓦笼,一排排触目惊心。

几个老婆婆的乳房和肋骨,如萎地的多米诺骨牌

见我回来,那些乳房都说,我们也不怕你笑话,

还是从容地在树阴下打牌

一排排干瘪的乳房,揣在鲁西南平原里

如秋风中瓜蒌,失去了色泽

14

死者长已矣,铁锨挥完最后一锨土,围着地下的母亲转了三圈,

然后磕头告别,我对土地说:没有土地的母亲还是土地

但我却成了孤儿,是一个无处尽孝的孤儿

也是一个无处下跪再也不会跪下的男人

但我心里却是一个忏悔终生的角色

,会在梦中哭醒的男人

我试图给母亲说出自己的痛

那是卧床的母亲,为了怕长褥疮 

需要时时翻身,需要像婴儿一样换尿布,

一次,我抱母亲下床换尿布,

也许是我的不小心使母亲疼痛,

母亲突然用手抓了我的大腿,如利刃刺向了对手

那血,很快就从大腿流下,

我一惊,看到了不在言语的母亲嘴角在动

我知道,这血是从母亲那里流出的,母亲是这血的上游。

母亲用手抓的痕迹留在我的腿上,人们过了一个夏季,那痕迹会褪掉,

但是这痕迹依然留在我的腿上

即使肉体的痕迹退去

我心里的自愧的滴血,是永远不会褪去。

15

离开了那片土地,背乡离井

我宁愿相信自己的肩头背负着一片埋葬了母亲的乡

这个乡的区划只有长宽五个平方

刚好够蜷缩的母亲谦卑地平躺

无论何时,这个乡的小庙里的香烛供奉的应该是

生命,尊严,慈爱与孝敬。宽容与感恩

应该是对正义和良善的下跪,颂赞

是对土地的低头生命的低头,作揖,低眉俯首

可是母亲一生如土地收到过多的戕害与虐杀:

不义,匪患,战乱、饥荒、洪水、地震,无耻,忤逆,不孝

异族的奴役,国共的杀伐,乌托邦的欺辱

她只有肉身的承受,只有低头,无法明白

她不会思索,她惧怕强权和拳头,随时的力量都能

把她碾成齑粉,无声无息,不如土下的蝼蛄

不如枝梢的螳螂

活着是多么艰难而无法摆脱的一件事,为了一张嘴,

屈辱如影随形,噩梦一样跟随着她一生,

没有离开乡土一寸,身土不二

还在守着乡土的母亲,贫瘠,沉沦

一定不理解我为何走出那片土地

固执,决绝,义无反顾,寻异样的魂灵到异乡

我跪在母亲的棺木前烧纸撒酒上香

“哀哀我母,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

,育我, 顾我,复我”

母亲不会醒来,母亲最后的骨殖

也会被那片土块由硌疼到粉化

我的诗句,母亲一定听不懂

我要做土地的叛徒与犹大,彻骨彻肤,

做个转基因的儿子,就像猪逃离脏污温暖的猪圈

不想上一辈命运的DNA再无穷复制分蘖在后代的骨髓里再寄居一生

因为卑贱,随处更行更远还生

我母,伏惟尚飨!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立即注册

x

本帖被以下淘专辑推荐:

回复

举报领域棋牌下载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加入我们,

发现生活更美好...

立即注册

领域棋牌下载如果您已拥有本站账户,则可

郑州有色金属价格交流组
郑州有色金属价格交流组
返回顶部